我叫李大伟,三十四岁,中山小榄镇人。之前一直在灯饰厂烧焊,前年腰不行了,歇了半年。眼看孩子要上学,房贷要还,躺也躺不平。正好镇上有个街坊盘了个一元店喊着要去东莞做物流,22万连货带货全转,我蹲了两个下午点人头,心一横就接了。

22万里面带着8个月的房租押付,还有一屋子从义乌、白沟拼回来的塑料盆、橡胶手套、不锈钢勺子、棉签、牙线。

开业前三天搞了个气球拱门,喇叭在门口循环放:“全场一元!围裙一块!圆珠笔一块!剪刀一块!塑料盆……还是一块!”头一个礼拜人山人海,老太太们挤着进来扫货,光棉签一天补了三次货。我美得差点以为自己捡到宝了。

第一个月流水做到四万多。听着还行?等我把账拉出来一对,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。

房租每月6800,电费一个月一千一百多,天猫店进货两次总共拿了三万多块的货,租了一辆二手五菱拉了两趟跑了百把公里加油费,又给老婆开了3500块的工资(她辞了工厂的活儿来帮忙)。算完之后,忙活一个整月,手里剩下的利润只有七千多块。

最致命的是利润率。硬塑料的小物件利润高一点,进货一毛多卖一块,毛利看着有六成多。但毛巾、棉袜、小五金这些,义乌那边批发价都去到六毛、七毛多,卖一块钱,去掉运费到手撑死了也就两三分钱赚头。收银小条打出来又短又多,一个顾客挑十个八个物件是常态,平均客单价不到十二块钱。卖一单看似进账十来块,算上房租电费后,能落进兜里的纯利三块钱都不到。

到了第二个月,问题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。

第一波热度过了,客流掉得很明显。原来靠赶集情绪的大爷大妈慢慢少了,附近打工的年轻人也新鲜劲过去了。加上镇上超市搞十元均一,对面五金店学我进了一批便宜货在门口低价大甩卖,把我的客流劫走了三成不止。

有个老阿姨来退上周买的塑料衣架,说太脆,一掰就断了。我看了看,确实断茬发白,材质偏硬。我没说什么,当场给她换了一套,把那一款全部下架,重新找货。白沟那边有加厚款,批发价贵一毛多,还是卖一块,等于彻底不赚钱。但我还是订了两箱。

这种事在之后频繁发生。剪刀上锈,圆珠笔写不出水,粘胶挂钩当天就掉。一元店的货品质不稳定,这是当时厂家尾单、清仓货绕不开的毛病。顾客不在意你赚不赚,他们只会觉得你这家店卖便宜垃圾货,来一次就不会再来了。

那段时间心情差得很,比在厂里烧焊还累。老婆说你再这样下去,店没黄你倒先进医院了。

我想了想,觉得不能这么蛮干。按周进货的方式改了,自己开车跑批站,一件一件摸货。货不对板、手感差的,再便宜也不要。价格控制在八毛以下,留出利润,筛了一遍供应商。用了快半个月,淘汰了三分之一。

同时把店里的格局重新调了,进门主推利润高的硬塑料和玻璃器皿,几块钱的东西摆在最显眼的堆头。后排放毛巾、袜子这些走量的但不太暴利的,再加上本地杂牌清洁剂。每天都观察哪种货卖得快,好的就放到最核心的黄金位置。

第三个最大的变化,是在店里加了一个小格子,卖电子配件。手机壳、充电线、耳机塞、屏幕擦布。周边年轻人多,这些平常不起眼但经常换的家伙什儿,在我这块儿反而成了最热的。成本不高,卖一块两块,走量走奇快。

这些调整一搞,第二个月的中下旬,人气稳住了。虽然比不上头一周那种疯抢状,但每天有固定进账。

第二个月总流水比第一个月少了将近两成,因为淡了。但利润反而比第一个月多了三千多块——我算了,是毛利较高的货占比变高了,电子配件也帮了忙,进价四五毛卖一块。

第二个月毛利9千上下。第三个月又往上走了一点,破了一万。

三个多月算下来,毛利做了差不多两万六千多块钱。

我拿着计算器坐在收银台后面愣了好久。

22万本钱。三个月,毛利两万六。还差将近二十万,还没回本。这个速度,不生病不事故不涨价不出大乱子,我至少要撑两年。

上周对面卖煎饼的老王过来借了个充电器,看我在盘账,叹了口气说:“兄弟,你这是个白忙活,赚的不够老本。”

我笑了笑没搭理他。他说的是没错,但我没法跟他说全部的心情。

那22万里头,有一半是问亲戚借的。我老婆的工资虽然自己左手出右手进,但我按月给她。我闺女说上个月拼音考了满分,我带她来店里,她挑了一块钱的公主贴纸,高兴了一整天。我躺在那张行军板上,想着那一整天。

一元店不是我亏得倾家荡产的那种亏,它是微薄的、夹缝里的生存。它不能让你暴富,但也不至于让你立马关门。前提是你要撑得过去,受得了流水账上每月一万八的固定成本和每日两三百块的低谷,还要花大量心力去选好货、补好货、赶走烂货,跟乡镇顾客建立那种“你家的东西挺经用又便宜”的信任感。

那支断了的衣架换过几十回后,我想通了一件事。

一元店卖的不是便宜,是“不心疼”。花一块钱买个东西用坏了不心疼,丢地上不心疼,随手扔了不心疼。要把这种不心疼做踏实,就得把品质摁在那条看不清的基线以上。

好在我还有时间。到了今年夏天,有个老顾客上来挑了一大堆,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,问我够不够。我数了数,三十几样。她说家里的果盘被我摔坏了,上回在你这买的用了大半年,再来你这补一个。我低头跟她说,一共三十二,收您三十。

她笑着跟我说谢谢,跨上自行车骑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,六月的太阳晒在脸上,烤得人脸发热。我看了看门口的街道,人不多,但全是熟面孔。

我不知道两年后能回本多少,但那杯白开水一样的日子,我好像尝到了一点味道。很淡,没有颜色,但够暖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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